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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30日星期二

林保華:中間選民的游移


十一月二十五日晚,出席蘇貞昌在林森公園的音樂會,會場氣氛輕鬆、歡樂,民眾隨台上的歌手揮手擺腦。遇到香港公民黨來觀選的十幾位年輕議員助理,有些也搖頭扭腰,融入其中,沒有覺得這是在香港被長期污名化的「台獨」場子。蘇貞昌在民進黨轉型過程中已將自己成功轉型。在他的演說中,充分顯示政治人物的堅定信心。

十一月二十六日晚,參加蔡英文在板橋的最後一場造勢晚會,民眾再度顯示他們的熱情,場內外爆滿,主辦單位說人數達到八萬,有些是從外縣市湧來的粉絲。宜蘭縣長林聰賢與雲林縣長蘇治芬發表熱情講話,尤其是蘇治芬,身為受難者家屬,有長期的革命資歷,走到民眾前面,發表出自內心的呼聲推崇蔡英文,認為找到了引領民進黨繼續前進的明燈。

散會後遇到幾位朋友,才聽到連勝文遇襲的消息。由於認為是比較單純的刑事案件,因此還到星巴克聊天。回家後看電視,才警覺國民黨已經充分利用這幾個小時,大肆炒作用選票制裁民進黨的輿論。即使親綠電視台,也隨之起舞,大批煽情言論鋪天蓋地而來,民進黨蔡英文的聲明只佔小小一角,三立陳雅琳雖然找了潘孟安對談,還是孤掌難鳴。

二○○四年的兩顆子彈,陳水扁總統被國民黨誣衊為「自導自演」,這次受傷的是連戰兒子連勝文,罪人還是民進黨。國民黨對輿論的操縱,不輸中共中央宣傳部。民進黨太善良,投票前兩天國民黨大量指責民進黨要「奧步」,而真正的奧步,卻已經策劃完成從背後向民進黨襲來。時間也不容許民進黨做出充分反應,因為選舉結果已經揭曉而帶來深深的挫折感。未來馬英九之流如何在一夜之間引入共軍佔領台灣,導致山河變色,應該是我們從這次吸取的重要教訓,從而確立應變機制。

投票結果當然不理想。幸好高雄、台南兩都的得票,補回北部中部失票。感謝陳菊、賴清德兩位,沒有因為民調大幅領先而有所懈怠,為民進黨掙回「裡子」。這是綠營長期耕耘的結果。但是北中三都,原來認為可以爭取得到的一些中間選民,最後還是流失了。不過,蘇嘉全還是成為亮眼的新星。

所謂中間選民,一部分是平時不關心政治的民眾,一部分是淺藍的民眾。前者可能因為關注民生問題而投下選票,後者可能因為不滿國民黨的表現而不投票,有的覺得今是而昨非,改投民進黨。一顆子彈及其炒作,會改變他們的一些想法;投票率的增高,就是把淺藍激發出來,有的則改變原先的投票意向。

因為是中間選民,說明他們平時不關心政治,自然談不上有堅定的理念或觀點,因此對一顆子彈缺乏辨別能力而受到主流輿論的影響。民進黨已有多年沒有在北中部執政,中間選民對候選人許下的承諾還缺乏信心;而民進黨的轉型才兩、三年的事,過去被誣衊為「暴力」或「內鬥」的形象並未完全消失,一經媒體再次炒作,也導致他們再次迷失。游移,就是中間選民的特質。

國民黨非常擔心民進黨對中間選民的爭取,因而一再宣傳這是「欺騙」。他們製造蔡英文是「深綠」尾巴的輿論,來破壞她吸引中間選民的魅力。這次選舉結果再次證明中間選民的重要性。民進黨必須以深耕基層與誠懇態度團結中間選民,除了民生方面的許諾,還須加強中國黨所缺乏的台灣主體價值:主權尊嚴與普世價值。這是在台灣安身立命所必須的。民進黨決定成立兩岸智庫,將是一個突破性的發展。

(作者林保華為資深時事評論員,http://blog.pixnet.net/LingFengComment

江春男:連家功在黨國


319的兩顆子彈,連戰是最大受害者。這次他兒子連勝文遭槍擊,國民黨受益不小,連家也是最大受害者,連家二次受害,都是為了國民黨,可說功在黨國。不同的是,國民黨嚴於責人,寬以待己。陳水扁呂秀蓮在319中彈,國民黨一口咬定民進黨自導自演,並有奇美小護士祕密指證,繪影繪形,言之鑿鑿。這次連勝文中彈,真相未明,警政署長已定位是誤殺,與連勝文的說法互相矛盾,國民黨在一片哀戚之餘,忙著計算這顆子彈所帶來的選票。如易地而處,以昨日之我看今日之我,國民黨不知如何自處。警界辦案老手對警政署長的做法有許多批評,王卓鈞的宣布也許有政治需要,卻不合專業辦案原則,將來一定會產生副作用。連馬兩人之間本有千千結,這次的結更大,如須有人付出代價,王卓鈞的烏紗帽即將不保。319真相調查會至今沒調查到什麼鳥事,但連案在現場抓到兇手,案子要破一點也不難,此案如非誤擊,案情就更有趣了。如果借助藍營名嘴在319顆子彈所發揮想像力的十分之一,連續講一個禮拜也講不完。

青年中流彈死得冤

連家在台灣和大陸兩邊通吃,對兩邊的黨國都有貢獻,而且家大業大,在大陸和台灣都有各種投資,除了誤殺之外,感情利益和政治動機亦無法排除,不趕快破案,對連家不公平,對國民黨也是不利的。更不公平的是,被流彈擊中死亡的年輕人,他只有29歲,剛從美國回來,坐在輪椅上聽政見,國民黨上下都在替連勝文祈禱平安,但該年輕人對激發藍營選票沒有幫助,就這樣死得不明不白嗎?

——台湾20101130蘋果日報

梁京:中国外交困境的根源

图为2009年2月10日,习近平在墨西哥城中墨企业家午餐会发表讲话。

中国外交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全面陷入困境,是许多人都没想到的。没有人比中国的外交官们更直接地感受到这种突变:似乎一夜之间,多年交情的国际“朋友”们脸色突然都变了

对此,中国权势集团的解释很简单,中国陷入外交困境是因为中国的迅速崛起,美国为首的西方势力不愿失去对世界的霸权,因此千方百计,策动一个钳制中国的国际阴谋,而其他国家,尤其是中国周边的国家,也不反对压制一下中国的势头。应该承认,官方的这种想法,代表了不少中国人,既有专制的既得利益者,但也不乏在这个体制下饱受伤害的平民百姓。这是因为,官方的逻辑,折射了中国人“丛林”游戏的生存体验。这种体验告诉他们,以强凌弱是不变的生存法则,因此,任何一个新强者的出现,都会遭到普遍抵制

不过,中国的当权者们一方面在私下检讨自己是否过于张扬,同时也对美国和西方愤愤不平。因为他们可以指天发誓,中国确实没有称霸之心。而且,当年西方列强崛起之时,对弱国的霸道与矫情,与今日中国的国际行为,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何况中国的崛起,对今日西方与世界的繁荣贡献巨大。现在,中国制造的廉价商品在富国和穷国都已经是普通人生活的必需,而中国的储蓄和投资已经成为发达国家金融系统和许多穷国基础设施和初级产业不可或缺的血液。正如习近平在墨西哥所表达的,西方对中国无权说三道四,更不应横生杯葛

那么,西方和世界各国对中国的戒备与恐惧之心,是否出于人类嫉妒的本性呢?在中国的权势精英看来,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因为中国并无害人之心,更无军事野心。中国真心希望建设一个和谐的世界,在这个和谐世界中保留自己的民族尊严与文化个性。为此,中国的当权者不惜在金钱丶物质,甚至在国土和资源权益上做出重大牺牲。事实上,中国当局也这么做了,但西方和世界各国为什么还要对中国的崛起怀有敌意呢?难道非要把中国搞跨不可

令中国权势精英们最为沮丧的是,西方人似乎无法理解,把中国政府搞垮了,对谁也没有好处,而只能是中国和世界的一场大灾难。其实,二十年来,西方人和世界的多数国家接受了中国权势精英的这个逻辑,正因如此,西方国家甚至愿意“忘掉”六四,与中国当局合作。那为什么这一次西方对中国又突然变脸了呢

一种解释就是,金融危机以来,中国与西方和周边多国开始有了越来越大的利益冲突,而在之前,利益的互补性压倒了利益的矛盾。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但并不是中国陷入外交困境的真正根源。金融危机的发生,确实使得中国与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之间的利益互补性下降,冲突性增加,这一点特别变现在关于汇率和贸易的平衡问题上。但是,这种矛盾过去也在发达国家内部以及在发达国家与新兴工业国之间发生过,虽然造成关系紧张,但与中国现在面对的局面有本质不同

关键在于,中国的权势精英们认为,中国的实力已经强大到可以把自己“核心利益”的底牌亮给美国和西方,而最核心的底牌,就是中共当权者将不惜牺牲本国国民的根本利益,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维持极权统治。而这个底牌让西方和世界的多数国家发现,他们很难再继续欺骗自己,认为中国一定会理性地发生和平演变,中共统治集团与文明世界的价值对立会逐渐被消解

有人会想,如果没有北朝鲜问题,中国外交就不会被金正日绑架,中国与美国及西方国家的外交麻烦或许不至于走这么远?北朝鲜确实是一个因素,但最根本的因素还是中共统治者自己的价值取向与金正日一样,是对抗世界的进步潮流的

一百多年前,朝鲜的守旧派把拖延变革的清朝拖入了灾难性的甲午之战,加速了清朝的灭亡。今天,为文明世界所鄙视的金氏政权,又让拖延变革的中国政权陷入了一个得不到世界同情的外交困境。中共的当权者应该猛醒了,否则,他们就会让中国再一次为自己的错误选择突出惨重的代价

——RFA

2010年11月29日星期一

茅于轼:有些领导人讲平等 却抵制自由更抵制反特权

城管打人,保安打人,已经不成为新闻了,大家快习以为常了。为什么他们容易犯打人的毛病?其实他们都是文化不高,收入也比较低的人,他们多半处于社会的低层,为什么会欺侮别人?

 

 

这要从中国的社会结构来找问题。中国是一个分层的社会,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人人生而平等这句话在学校里没教过,到了社会上受到的生活经验更加深了人与人不平等的观念。平时他们处于社会的低层,经常受特权人士的欺侮,他们不得不忍气吞声地接受。可是一旦他们自己有了一点特权,就会根据自己的经验加以利用。城管和保安都要穿制服的。一套制服上身,就能够耀武扬威,平时受的气现在有了出气的机会。所以他们凭着自身的这套制服自以为了不起,动不动就会打人。

 

 

城管和保安打人,大家都非常生气,但是屡教不改,情况一点也没好转。可见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并不是加强教育就能奏效的。它根植于我们这个社会的深层。中国社会几千年以来一直是靠特权来维持秩序的。我们每个人都不知不觉地接受了这份遗产,它表现为每个人都自我放置在一个特定的阶层中,对上是顺从和逢迎,对下是发威和教训。文革时的国家领导人掌握着全世界最大的权威,但是见了一个普通的外国人自己就矮了三分(现在大概没有了)。可见连地位高的人也免不了有屈从更高地位的人的思想准备。改革之后领导和百姓的地位差别依然不变。领导开口就是发指示,大家都要学习领导讲话。其实,凭什么能说地位越高掌握的真理越多?地位和真理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可是我们都认为领导掌握的真理肯定比一般群众多。甚至连北京人到外地也有点趾高气扬。百姓互相之间也是比高低。常常听到一句吵架的话是你有什么了不起!,意思是比谁的地位高,更了不起一点。最近网上流行的一句话是我爸是李刚,同样是比地位高低的意思。一个入世不久的孩子也非常懂得地位的界限。

 

 

人与人的不平等在中国是传统,是文化,是固植于每个人内心深处的观念。解放后它一点也没减少,反而还加强了。大家都说中国社会的问题是封建意识太强。所谓的封建意识主要表现在人与人的等级观念。因为有了等级,下级人的自由就比上级人的自由少一些。最下级的人就没了自由。我们老说要平等自由,但是并没有找出平等自由的障碍在哪里。其实就是等级观念,就是特权思想。

 

 

我们想建立一个民主法治的社会。在这样的社会中人与人关系的基础就是平等,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是中国从领导到群众,从官员到百姓,不约而同地遵守的规矩是特权和等级。尤其是领导中的某些人,他们从等级观念中获得特权,所以不会轻易放弃这样的传统,他们不愿意讲平等自由,用各种手段来歪曲平等自由,抵制平等自由观念的传播。到底什么是平等自由有时候确实不容易说清楚。但是反特权是容易说清楚的。所以中国迈向民主法治的道路是反特权,而不是直接诉诸民主法治。解放后讲了许多平等(实际上只是用暴力达到经济的平等,用牺牲更重要的人身权去追求财产平等),但是抵制自由,更抵制反特权。对自由的批评不遗余力,对特权一事闭口不谈。特权这两个字从来不见于中央文件,可见领导中的一些人害怕提特权这两个字。现在民间维权运动的方向也应该是反特权,而不应该是靠特权。比如通过上访求得问题的解决,还是靠一个更高的特权反对当地的特权对自己的侵犯,还没有离开特权这个范畴。这样的维权,最后还得靠特权。而侵犯你利益的就是因为有特权。在一个真正平等自由的国家里,解决侵权问题不是靠上访,而是靠当地民众,政府和舆论的共同力量。所以在那些国家里从来没有上访的问题。他们那里因为没有特权,侵权的问题也很少发生。


——读者推荐


2010年11月27日星期六

霄云:纪录片的瑰宝:“梁思成.林徽因”



朋友发来纪录片“梁思成.林徽因”。我本是从不上网看电影的,认为那会影响观赏的质量。这次我顺手点击了一下,不过想看个片头。没想到这一magic touch竟让我欲罢不能,不由自主地进入了那如诗如画的影像。

我一连6天看完了8集,如时光倒流,久久地,痴痴地沉浸在主人公生活的年代中。从西方到东方,从古建筑文化的发掘到战火纷飞的颠簸流离,从随着新中国的诞生理想的萌发到破灭……自始至终如一篇优美的散文,处处散发着优雅的人文气息,她给我的感觉用强烈震撼来形容是绝不适宜的,因为她的感染力是沁入心田的,那种缓缓地,一丝一扣地牵动和渗透你的心。

这部纪录片让我们看到了真实的梁林。经过编导3年遍访,寻觅梁林的足迹,一封封书信,一篇篇日记,一页页手稿和亲友们的回忆片段忠实地还原了梁林的一生,他们的一生比传说的梁林的故事更传奇。他们的气质是那样的清雅和高贵,那样有修养和聪慧。他们是最早接受了西方文化的熏陶和发达科学技术的知识精英,然而他们志矢不渝的志向是研究、发掘和继承中国古代建筑的精华。深入贫瘠的乡村,荒凉的大漠,遍寻梦中的古迹。他们的兴趣和理想的实现就是在破旧的庙宇里一寸寸地测量,绘出精确的图纸…..

我不禁感叹:在物欲横流,人心浮躁的今天,人们往往抱怨世风之庸俗。但是能够像梁林那样身于混沌之世,卓而不群,潜心做学问,不追求快捷成名的精英实在不多。当然就让我更钦佩两位大师的人格!

梁思成对新北京的设计蓝图是如此有前瞻性。当初如果采纳了他的构想,政府机构设在北京西郊,保留了北京的城墙,并成为一座有特色的城墙公园,那该有多好。可惜呀,最有远见的建筑学家与当时刚从农村打进京城的农民领袖有理也讲不清。
看到这些我真是心痛。不过历史没有如果,如果历史没有遗憾,我们永远不会进步。

在当下粗制滥造过多,精品匮乏的影视界,梁林的纪实片实在是一股清风,一块瑰宝。胡劲草,一位江南才女,在深入地发掘和研究主人公的第一手资料的基础上,把这样一个浩瀚的工程描绘得如此细腻。无论构思,构图,还是解说词都是如此的精致完美,使我竟然把这位聪慧的编导想象成一个活着的林徽因。甚至在我看到史东在八方论坛节目上对她的访谈以后,仍然无法改变我的想象。

董倩的旁白太迷人了,如涓涓的溪水,清澈,流畅,在山涧中缓缓地流淌,自然得毫无雕琢渲染之感。我主观地认为这就是林徽因的声音。如果不是这样,还能是怎样?还有为梁思成配音的姜广涛,声音是那样地有知性和绅士。其实我欣赏所有的旁白,无论男士,还是女士。胡导的团队是一流的素质!

这部纪录片的成功的前提当然是梁林的故事感人,但如果不是胡劲草和她的团队来讲这个故事,未必同样地打动人。一部完全不煽情,平铺直叙的纪实片居然会如此吸引人,不能不说这就是真功夫。谁说高雅,严谨,学术性,文学性高的影视片没有市场?这部片子在网上流传的速度极快,我的朋友转发给我,我转发给我的朋友圈,他们又继续转发下去,看过的都说这是一部赏心悦目的精品。真希望能看到更多的传播历史文化和人物传记的好纪录片。

我下一步要找来胡导的 “幼童”看看。不知胡劲草导演有没有拍费正清纪录片的打算?胡导在拍“梁思成.林徽因”时已经积累了费正清夫妇的大量素材和人脉,也许这是水到渠成的事。也许中美合拍?

希望胡劲草导演能听到我的作为观众的一点感言和衷心的感谢。



11/20/10

于旧金山湾区


吾尔开希:就连胜文中枪事件与王丹谈台湾民主

台湾的选举已经落幕,选举的结果和很多人的预估差不多,如果没有选前一天连胜文中枪的事件,这次选举可以说相当平和,甚至可以说有点无趣。而对于连胜文中枪 事件,我的好朋友王丹在他的脸书上写了这么一段话:"我觉得,台湾的民主遇到重大的挑战。有某些政治势力刻意影响选举和民主进程。现在,是考验台湾人民的 时候了。大家一定要保持理性,认识到制造事件的人的险恶用心,用选票告诉他们,这样的做法人民不接受。"

对于他这样的评论,我深感不以为然,以下是我在他的脸书上留下的意见。

这 次五都选举,选战双方基本都足够理性平和,选民也基本都能够理性平和,这就是民主的进步。无论选举结果如何,我作为台湾的选民是很高兴这样的状态的。王 丹,如果你认为某党失败就是民主的退步,那是你还不够理性平和。我的记忆所及,其实台湾很早就已经达到这样的水平了,一九九八年陈水扁参选台北市长,虽败 给马英九,却是台湾民主水平达到最高境界的一次选举,陈水扁在雨中的败选感言让我们很多常年关注台湾民主化发展的人都落泪。而之后的十年,却是台湾民主明 明白白的退步。

我 对马英九的不满和批评都是公开的,如果大家还记得,我是在去年六月四日开始炮轰马英九的,台湾社会对马英九的不满和批判的声音基本上是在那个时间点开始。 但我对于这两年台湾真的作到了八年撕裂之后的休养生息,必须要给马英九掌声。我是台中市民,对于胡志强也常有批评,绝不曾表扬,但这次,台中选举作到了不 插旗,不谩骂。胡志强几次被羞辱都忍下来,我该给他公道的赞赏。

南二都的胜选,这两位候选人没有操弄族群,靠的是长久经营的实力,使得泛蓝毫无建功的余地,赢得漂亮,也赢得其所。无论谁选输也都没有太委屈的感觉,选民也是,真是回到了没有狭隘对立操弄的那个民主社会,选完回家睡觉的感觉又回来了,真好!

连胜文枪击案,是一个遗憾,尤其如果不是个案,那真是天大的遗憾。但目前为止,我实在从选战脉络之中看不出这不是个案的任何痕迹。祝愿连胜文早日康复!

王丹,今天的国民党在台湾的选民心中已不是你所研究的台湾社会反对运动史中的那个国民党了。我知道,国民党并未完全脱胎换骨,也不可能得到我的情感支持,我常说,我一直是在拼命找借口原谅民进党,挑毛病谴责国民党。但我觉得我们必须尊重,今天的台湾国民党是台湾人民经过多次成熟的选举之后早已决定接受的民主政党了。我们这些自由派知识分子也必须反省我们必然偏颇的立场。

以上这段我跟王丹的空中对话是我对台湾这次五都选举的观察感想。民主的发展就是不断的以选举来调整我们的选择,并以此给予候选人和他们后面的政党压力,迫使 他们做出调整。在这个逻辑之下,忠诚于一个政党,坚定支持一个政党,反而是对民主发展不利的一种态度,也就是所谓的非理性,或极端选民。
http://wuerkaixi.com/2010/11/28/368.htm

戴晴:收拾行李回家转

明天就要登机回北京,心中真是忐忐。 想必读者还记得我于10月底写的一篇《刘霞的大名单》,那是我已经离开北京两周到加拿大开会,距学术项目完成还有12天的时候。就在这前后,获知刘霞在她 尚有些微沟通自由而在最后时刻发出的、附有140多人名单的公开信。 当时,莫少平、贺卫方、何光沪……包括丁东儿子等常规出国开会诸人,尚未遭遇拦截。但名单上的莫之许、崔卫平、郭玉闪等,已经在警察的严密关照之下。想想 自己或许成为名单上唯一一名"拦截无计莫奈何"者,就写了那篇文字,并通过各种可能的渠道告知朝廷,"让真正与获奖人一路艰难前行的好朋友、真哥们儿前往 奥斯陆";同时声称,要是当局对这样的呼声不理到底,刘霞名单中没有一个人能够获得正当手续出国――上苍眷顾,碰巧眼下正在加拿大开会的笔者,就不得不申 请前往奥斯陆了。 文章发出,心中依旧忐忐。邀集多方朋友帮我打听,名单上的140多人里边,到底有没有人在国外。消息传来,两位帮助中国艾滋病人的朋友,可尊敬的高耀洁医 生和"爱知行"创办人万延海在美国!立即请朋友帮助联络。消息传来,高医生年岁已高,健康情况不允许;万延海则"感到情况复杂",他"还没有做好出席的准 备"。 看来笔者是非去不可了。我把11月12日回国的机票改为12月15日,打算参加10日的典礼之后立即回国。有传媒问我"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还回得去么?" 记得当时眼泪差点忍不住,答曰"……必须回去,家人都在北京,还有99岁的母亲……最最不堪,还有冯正虎案例在前哪。" 依旧盼着突然冒出个名单上的人愿意前往。忐忑之中,等啊等,直到到11月15日晚。在离向诺委会申请的最后期限还有几个小时的时候,终于向诺委会发出参加 奥斯陆典礼申请信。回信第二天早晨就到了。我的申请被接受,正式通知参加10日的典礼与11日的音乐会;告知如何到大厅前台领请柬及预定旅馆,告知着装规 定。 得知此讯的朋友开始为我筹划:捐旅费房费,还有姐们儿们要为我捐一件出席典礼的袍子。又是差点忍不住眼泪――他们远离家乡,在外边辛苦打拼,一分钱一分钱 地挣,用张澜1949年上天安门观礼台之前的话说,"我怎么能用百姓的钱做了衣裳穿在自己身上?" 我开始填表申请挪威签证。奥斯陆的颁奖典礼啊――大厅华丽庄严、宾客华服盛装,见女王、听音乐……刘晓波还在狱中;刘霞和独立笔会的人还在监禁中;我坐在 受邀的30名"获奖人同胞"中间……但是,除了表明刘霞名单上终于有一个人您朝廷拦不住,还有什么意义么?而我们在国内有多少事情要做啊:北京水情调查; 三峡工程的消落带;公民环境教育……。 心中不安之极。 就在这时,消息传来,万延海决定出席了。哈,恰如我在《刘霞的大名单》里所写:"已经有更棒的人去啦"!也就是说,在12月10的奥斯陆颁奖大厅里,起码 坐着一位受刘霞委托、来自大陆、抗击专制的中国公民:帮助艾滋病人的万延海。 于是,我再改机票,收拾行李回家转。 我能向往常那样给刘霞打电话、发短信,告诉她上边的故事么?

http://www.voachineseblog.com/daiqing/

2010年11月26日星期五

胡少江:被平壤绑架的滋味不好受

图为习近平访问朝鲜时会见金正日

十一月二十三日,朝鲜和韩国双方在西部三八线附近有争议的海域发生了剧烈炮战。据韩国军方的报道,朝鲜海岸炮兵在当天下午对韩国的延坪岛发动了两波猛烈炮击,造成两名韩军士兵死亡,十数人受伤;岛上的一些民房和建筑物也被炮弹摧毁。随后,韩国军队使用火炮进行了还击,目前还没有朝鲜方面的伤亡报道。朝鲜方面回应道,是韩国军队率先向朝鲜领海发射炮弹,朝方才采取军事反击措施。

事件发生后,美国丶日本丶欧盟等国和联合国秘书长迅速发表声明,强烈谴责朝鲜挑起事端。虽然俄国外交部发言人没有公开点名谴责朝鲜,但是亲政府的俄国媒体却一边倒地指责朝鲜方面是“事端挑起者”。中国政府则表示需要进一步了解事情真相。与半年前发生的朝方击沉韩国“天安舰”的局面相似,中国因在这次的朝丶韩军事冲突的立场再次与众不同而面临巨大的国际压力。

这次事件绝对不是一次“擦枪走火”的偶发事件。而是朝鲜方面精心准备的又一次军事冒险。事件发生之时,正值韩国军队在分界线己方一侧进行计划之中的军事演习。而朝鲜在此之前已经向韩方发出过警告,表示对韩国军事演习计划的强烈不满,声言将进行军事还击。显然,这是朝鲜在兑现其事前发出的警告。

从最近一个时期以来朝鲜的表现看,朝鲜的挑衅行动有着明显的规律性。在面临国内经济和政治困难和被国际社会孤立的情况下,朝鲜期望通过强硬的态度来吸引世界的关注,迫使有关各方面回到谈判桌前,从而获取所需的经济和政治利益。上个星期,朝鲜向一名美国科学家展示一座新建的巨大浓缩铀工厂,刻意向世界丶尤其是美国宣示发展核武器的决心和“进展”。显然,发动炮击和核宣示都是“用强硬态度吸引关注”的策略的体现。

暂且不论朝鲜是否能够通过这种手段实现目的,仅是从中国的角度来看,这个北方“小兄弟”不断出尔反尔的行径已经使中国的国家利益蒙受了巨大损失。中国是世界上唯一在经济和军事上无条件支持朝鲜的大国,但是在每一次挑起事端之前,朝鲜都没有事前向中国通报,而事后则每每迫使中国为其背书。这使得自诩为“负责任的大国”的中国在世人面前显得十分无能和尴尬。朝鲜并没有将中国视作“大国”,世界也并不认为中国是“负责任”的

朝鲜的好战行径使得东亚的地区事务进一步复杂化,迫使中国面对日益强化的地区军备竞赛的压力。一个好战的朝鲜是使得美国丶日本和韩国加强军事合作的最好理由;是日本扩充军备,向地区军事大国发展的最好理由;也是美国的战舰在中国的近海举行军事演习和常年游弋的最好理由。这些日益增强的地区压力都是中国政府所不愿意面对的。因为面对这种局面意味着更多的军事开支和更大的经济压力。

中国政府对朝鲜的支持也越来越遭至本国民众的不满。中国民众对既好战而又背信弃义的朝鲜金氏政权早已非常反感,即使是一向温顺的媒体官办也一再流露出对于金氏小朝廷的厌恶。近来,胡锦涛公然出面力挺金正日册立太子,并派周永康到平壤对金氏小朝廷的“三世主”表示支持。这些在政治上十分荒诞的行为为绝大多数的中国人所不齿;也很容易引起中国人民对本国政府国际行为的合法性的质疑。

在朝鲜问题上,中国政府的确是进退两难。如果北京抛弃平壤,这种“改正错误”的行为既使得中国在国际上很没有面子,也无法向中国国民解释其过去在在军事和政治上支持朝鲜的一贯立场。如果北京继续支持朝鲜,无异于从事一种危险的游戏,因为它并没有能力真正地影响出尔反尔的金正日,所以对于他的一意孤行究竟会给中国带来多大的麻烦也心中无数。作为一个大国,被自己所支持的小国所绑架,这个滋味一定不好受。

——RFA

余英时:介绍昂山素季

2010-11-26
缅甸的昂山素姬(图)获得自由的事情,引起全世界的注意。这件事情之所以值得大家注意的就是中国有一个同样的情形,就是刘晓波、也是诺贝尔奖得主,还在监牢里。相比之下,好像比缅甸这个很残暴、没有多少文化的军政府还不如了。
昂山素姬大家都知道她是缅甸原国父的一个女儿,她父亲很早就被杀掉了。然后她在英国受的教育,在英国嫁了英国籍的丈夫。昂山素姬,全世界几乎提到她,没有人不敬佩的。女的民主领袖,还为民主献身。已经回国21年了,她是1988年回国的。1989年她在仰光的演讲有50万人来听。第二年的选举,就是90年的选举,她这个党大胜,她应该是做总理的人。可是军政府不管这一套,否认选举的有效。不但不承认她做总理,而且还把她关起来了。

缅甸这个军人专政一直到今天,而且这21年来军政府越来越精明,所以西方人评论军政府有一句话,它已经是中国话说的"久练成精"了。它就知道怎么样能保持政权,政权始终抓在手上,因为它有军权。

它最近军政府刚刚进行选举,选举完了以后,刚好在选举后一个星期,决定放昂山素姬。这个原因我想一般讲的话是它是想对外做公关,好像表示他们现在可以放她自由了。

不 过这次军政府控制的选举也有一个重要的意义,就是军政府本来就是直挺挺的、赤裸裸的暴力专政、军人专政, 这次总算成立了一个民治的政府,西方的civial的government,有国会,地方上也有国会,那这样子就表示它是一个文职的政府了,不再是一个军 人直接专政了。虽然大权是掌握在这个军人专政的这一个集团的手上,可是它是通过民治。

所以在这个情况之下,它好像希望给西方一个看法,它 有所改变。最重要的是因为它在贸易上西方对它的经济制裁非常严重。它除了跟中国,中国是它主要的主人,中国是一直支持缅甸军人专政的,而且也赞成的。除了 中国附近的泰国,偶尔有印度跟它有交往以外,其它的国家、西方国家,整个的经济制裁是非常严重的,所以缅甸的经济情况是非常不好。

所以在 这种情况之下,它把昂山素姬放出来,主要是对外做公关的。不过严格看起来,它是控制很严密,一时别人也不敢造反。昂山素姬她本来有一个很有力量的政党―― 全国民主联盟,全国民主联盟就是当时得到最大多数票当选的。选举出来以后,到底应不应该恢复她的政党,现在都是在考虑之中。目前她好像已经去了仰光,向最 高法院申请恢复她政党的合法性,重新建立她的组织。

但是一般的看法,她成功的希望并不很高。不过无论如何,昂山素姬在前后软禁到进监牢一 共关了近7年之后,她觉得外面世界其实变化很大的。她出来以后,先要了解情况。昂山素姬有一个特色,就是过去她已经两度进监牢、两度被释放,1997年、 后来又是2003年都被释放过,然后不久又抓进去。这一次是最久了,2003年出来不久又抓进去;抓进去以后,获得软禁;软禁以后又因为一个美国人跑到她 住的地方,她又被告上法庭,说她违反了软禁的条例,这样子又把她判到监牢,最近才放出来。

所以这个放出来,大概它跟昂山素姬谈过,昂山素姬表示她一直是用和平的方式改善政治情况。再以后说的话很低调,她并不要推翻军政府,也不把军政府看成敌人;也不认为军政府把她抓了,她就怀恨在心。她还是希望能够以最和平的方式让缅甸的政治回到文明的正轨上去。

在这一点上讲,她好像是很妥协,事实上不然。西方的观察家认为,她两次被关,两次出来以后都是非常直挺挺地对抗的;这次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不了解情况,她能够做到什么地步,她这个限制在什么地方,她要了解自己限制,然后再采取行动,所以这是她非常谨慎的地方。

不过她放了一句话,就是现在西方各国对它的经济制裁,如果老百姓觉得她应该说话,她本来是赞成经济制裁的,她可以改变态度, 表示支持缅甸跟外面西方世界有经济交往,使经济制裁取消。这样对老百姓生活如果有改变、有好处,她可以这样做。

这当然是一种妥协。不过这个妥协,我认为无害于整个的原则,她整个的原则还是非常坚持她的理想――民主、自由和宪政。而且她出来以后,有无数的人欢迎她,无数的人对她表示倾慕,所以她坐了7年的监牢,连军政府也发现,很奇怪她的声望,一点也没有受影响,而且甚至受到的尊敬度越来越高。
所以从这点讲,她的政治本钱还是非常大的。军政府对她虽然可以随时再把她关进去,还是不能不小心的。所以从这个地方我们可以看出来,昂山素姬确实是一个很有眼光、很有作为的政治家。

从这一点讲,中国的刘晓波赶不上她。刘晓波没有这样大的社会基础,刘晓波当然没有参加过政治选举,也没有组织政党的机会,他的影响力不及昂山素姬。



――RFA

陈奉孝: 追忆她那颗坦诚的灵魂:林希翎天涯归骨追思系列(九)

林希翎墓

        在朱毅等众多海内外朋友的努力下,克服了中共当局的种种阻挠,林希翎的骨灰终于回到了她出生的故里,实现了她生不能回国,死后也要回归祖国的遗愿。林希翎去世后,朱毅、铁流、王书瑶等诸位朋友组织了为她开的追悼会和这次她的骨灰回归故里的安葬祭奠,本来我是最应该参加的,可是因为我是《零八宪章》的发起人之一,山东的中共又左的厉害,我一直受到严密监控,我都没能参加,这些天来我一直有一种欠疚的追悔。
                                                   
林希翎归骨奇崛峥嵘的温岭白峰山坳

       应该说,在北大同学中我是与林希翎接触较多的,对她的了解也比较多的。我认识林希翎是在她到北大的演讲会上。在会上她公开挑战毛泽东,她说“根据现在公布的关于胡风案件的三批材料,胡风根本不能算是反革命!”,有人反驳她说“胡风案件是毛主席定的!”,她回答说“毛主席的话又不是金科玉率,为什么不能反对?!”她的这句话不能不使到会的所有人感到震惊!接着她又说“苏联实行的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我看过赫鲁晓夫揭露斯大林杀害众多原苏共领导人和几百万苏联人民的秘密报告。苏联实行的是斯大林个人独裁专政!”要知道,在五七年中共还极力否认赫鲁晓夫秘密报告的存在,直到一九六三年中苏大论战时,中共为了批判苏联的“修正主义”才公开的这个秘密报告。接着她又说“中国现在实行的也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而是封建主义的社会主义!”一个在共产党部队里培养长大的年仅二十二岁的女青年的这些讲话不仅使我感到震撼,简直使我对她敏锐的眼光和超前意识崇拜的五体投地!散会后由八位同学护送她回人大,我是其中之一。
       七月末反右运动已进入激烈阶段,北大、人大等大学中的右派分子的重点人物已分别被监控起来。一天晚上我摆脱了对我的监控,曾偷偷地去拜访了她。那时人大还没有建设好,没有围墙,周围用铁丝网围着,我是躜铁丝网进去的,因为如果要从大门进去说要会见林希翎,那不仅进不去,而且我肯定也会被押送回北大。那时她一人住在宿舍里,别的同学都搬走了,屋里屋外都贴满了对她侮辱性的大小字报。我看了很生气说“你怎么不将这些东西撕掉!?”她笑笑说“撕它干什么?这不正好说明他们的理屈词穷吗!”在我的印象中,她应该是桀骜不驯,锋芒毕露的,可她的床头上却贴着一张《红楼梦》中林黛玉的《柳絮词》。看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林黛玉的一生是很悲惨的,这也反应在她写的《柳絮词》中。她向我谈了她的身世和二十多年来的坎坷的经历。
       一九九四年她从法国回来要搜集当年反右运动的材料,并说打算写一本关于当年反右运动的书,计划在一九九七年反右运动四十周年时出版,我把仅存的一本《广场》给了她。但恰在这时,她的小儿子因参加邪教跳楼自杀了,这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又加上她的病日趋严重,书一直也没有写出来出版。
      林希翎最大的优点是她的坦城,不论在朋友面前还是在敌人面前,他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她丝毫没有一点城府,即便是跟朋友交谈,如果她不同意朋友的观点,她也毫不客气地谈出,不留情面。她不懂得人情世故,更不懂得斗争的策略和讲话的艺术,因此她在海外多年来常常显得孤立无援。她是一个撤里撤外完全透明的人物。八五年胡耀邦批准她到海外探亲定居,台湾的国民党当局邀请她访问台湾。因为她在大陆受到过迫害,坐过十五年牢,台湾国民党当局当然希望她能现身说法,揭露毛泽东在反右运动中迫害大陆知识分子的罪恶,但她没有,反而指责台湾国民党当局仍然实行一党独裁专政。我在收音机里听过她的这次讲话。那时的台湾早已成了亚洲四小龙之一,从人情世故方面说,她应该恭贺一下台湾在经济方面取得的成就,可她却毫不留情地批评了国民党的一党专政。这说明了什么呢?这除了说明她不懂得人情世故外,更说明了她对一党专政独裁的痛恨。那么她当时为什么不批评共产党的一党独裁专政呢?因为是胡耀邦批准她出国探亲定居的,胡耀邦一直坚持应对她的右派问题予以改正,但邓小平坚决反对。如果她一出国门就批评共产党,揭露毛泽东在反右运动中犯下的罪恶,誓必会给胡耀邦带来很大的麻烦,这一点她心里是清楚的,这说明她还是一个重感情的人。
       林希翎不是完人,象所有的人一样,也会说错话,做错事。二000年台湾实现了首次政党轮替,政权的和平转移,这不仅是中国五千年历史上破天荒的大喜事,在亚洲也是首创,是值得庆幸的,这粉碎了中国人“素质低”,不能实行民主的无耻谎言。台湾民进党当局邀请她去参加庆祝会。她本应该首先肯定台湾实现了政党轮替,政权和平转移这一伟大创举,但她却声言,坚决反对台独,如果台湾宣布独立,她将率领大陆的红色娘子军去攻打台湾。她讲的率领红色娘子军攻打台湾的话被香港的《开放》杂志登出来了,成了许多朋友谈话的笑柄,为此她跟《开放》杂志编辑搞的很不愉快。她从香港打电话问我看没看到《开放》杂志登的这段讲话。我问她,你究竟讲没讲过这样的话?她说讲过。我说,你反对台独当然是对的,作为一个中华儿女反对国家分裂,这没有错。但你说要带领大陆的红色娘子军去攻打台湾,这岂不是太不知自量了?因为第一,你现在哮喘病很厉害,连走路都很困难,第二,你又不懂军事,第三,退一步说,就算你身体好,懂军事,共产党能把军队交给你去打台湾吗?我了解你是一个心直口快,口无遮拦的人,但过头话最好不要讲,否则只会被人当成笑柄。
       林希翎有她襟怀坦白,率直敢言,眼光敏锐,思想超前的一面,也有幼稚天真的一面。二000年她带着写好的一些文章回大陆,我当时忙于孩子的高考,由邓九平、钱理群和王国乡三位接待了她。她说希望她的文章能在大陆公开发表。后来邓九平告诉我说,她写的文章一方面批判资本主义社会的黑暗,另一方面又坚决反对一党独裁专政,在国外出版不了,在国内怎么能出版呢!她曾对共产党抱有希望,多次回国要求对她的右派问题改正,人大党委和中共统战部都没敢答应。要知道,五个民主党派的“大右派”和林希翎的右派问题不能改正是邓小平定下的,邓后的中共领导人谁也不敢改变邓决定的事。邓小平有胆量和气魄否定毛泽东以阶级斗争为纲的错误路线,现在的中共领导人却没有象邓小平那样的胆量和气魄改正邓所犯下的错误,林希翎没有认识到这一点,说明她的幼稚。其实,依我看,如果现任中共领导人在林希翎活着的时候给她改正了,对中共在国际上的形象来说只能起到加分的作用,而现任的中共领导人却缺乏这样的胆识。
       林希翎还是一个知错能改的人。一九九九年江泽民下令镇压法轮功,林希翎在二000年也发表过攻击法轮功的文章。其实我知道原因是第一,她对国内镇压法轮功的情况根本不了解,第二,因为她的小儿子也是因为信仰邪教自杀的,因此她也认为法轮功是邪教。但是当她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后,她的态度就彻底改变了。
        林希翎也象我们每一个人一样,在某一个时间段会说错话,做错事,但这丝毫也改变不了她作为五七年那场罪恶的反右运动受害者的标志性人物的定位。林希翎不仅是一位公开反对毛泽东独裁统治的旗帜性人物,也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者。林希翎为争取自由民主而奋斗的一生已深深地刻在了中国的历史上,林大姐,你可以安息了!
      
                                  二00一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于山东潍坊


                                  
 



钱理群、徐晓璐:林希翎天涯归骨追思系列(八)

  

      (前排左起)钱理群、甘粹、(二排)老鬼、王国乡等首审林昭雕像

上篇
  回归故土,回归历史,回归不死的人心
   ——林希翎“归来”有感

                                 钱理群
我永远不能忘记十年前,20008月,希翎大姐和我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一声长叹:“我现在真的无处可去了”。  
 我理解她“无处可去”的处境,而且不无残酷地认为,这是她这样的“永远的反动派”的宿命。希翎大姐说了许多惊世、警世之言,而我永远铭刻在心的,是她的这一番话:“我对现实生活是不满的,即使是五百年后出世的话,我也会不满。如果对现实满意的话,如何推动社会向前发展?”“猴子要满意现实的话,那么我们现在都不会成人”。她也就这样和她“不满意”的现实斗争了一辈子,为一切现实的统治者所不容,也让所有安于现状者感到不安而将她排斥。但正因为有了她这样的人,我们的民族才在不断的改革、奋斗中得到进步。而推动这历史的进步的“林希翎们”因为坚持“不满意现实”到底,就“无处可去”了。这就是历史的无情。
但今天,希翎大姐还是回来了,她故乡“仁厚黑暗的地母”(鲁迅语)接纳了她:她终于回归故土。
但她希望回归让她魂牵梦绕的人大、北大校园的遗愿却没有实现——也还是因为她的“不满意现实”让权势者不安。
但权力却无法阻拦“精神的回归”。
这首先是“历史的回归”。历史已经,还要继续作出它的判决:希翎大姐所参与,并且作出卓越贡献的中国人民争取民主、自由、平等,争取人民权利的斗争事业将永垂史册,而身前迫害她、身后又阻拦她回归的权势者迟早要被历史淘汰。在这一点上,历史无情又有情。
    更重要的是,希翎大姐已经回归我们每一个人的心灵深处。而且我坚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会和希翎大姐和她那一代人产生心灵的沟通。据说在她家乡的“追思会”上,80后的青年人的发言让与会的许多老人感动不已。这是一个证明:在人性、人心的一些基本点上,不存在“代沟”,是世代相通、相传的;希翎大姐的根本追求,是根植在人的心灵深处的,人在,心不死,希翎大姐(和她有类似追求的每一个普通的人)也就不朽。
                                                                   20101124日赴台前急就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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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后、互联网一代代表徐晓璐在林希翎归骨追思会上的发言

                      下篇
             
               徐晓璐代表80后、互联网一代
          在温岭林希翎归骨追思会上的发言
           大家好,我叫徐晓璐,我来自北京,是朱毅老师的助手。我今年是25岁,那就是80后吧,就是最年轻的——和大家比起来。
  为什么林希翎大姐的追思会我会来到这里?是因为我怀着对她无限的崇敬。 我代表着80后,也代表着互联网的一代。我今天的心情非常激动,眼泪解决不了任何的事情,哭泣过了就没有任何的意义。我们80后应该觉醒,应该用真理()去沿着林希翎大姐的道路,去追求真理,追求自由的中国。 
  (哭) 我们爱自己的祖国,所以我们提出来我们要自由、我们要法制。因为我们爱她,所以我们希望我们的国家越来越好。(哭)因为爱,所以我们才有恨。所以我才来到这里。 
 为之很多人都付出了生命,失去生活,失去工作,甚至去坐在监狱里面了却一生。 
          我也学了很多关于民主中国和自由中国的一些知识。(哭)我希望我们的80后、我们的90后一定要觉醒:中国现在需要改变,需要法制,需要去用法制照顾底层的老百姓。 
          我相信终究会有这一天、这一天终究会来到的,因为至少我们80后、90后知道,有林希翎大姐这样的人在不断地警醒着我们。 
         谢谢大家!

编者追记: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的事情”,但徐晓璐代表80后、互联网一代在林希翎归骨时的追思,几乎始终都是在自己与所有与会者的唏嘘与泪雨之中行进的,
以至她言犹未尽,就爆发了热泪纵横中的五七老人们掌声与呼声:
 “有这样的下一代,中国有希望了!”


莫懷遠:無敵讚

北京新華門側有一條標語稱:「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萬歲」。的確,毛澤東思想是戰爭的思想,毛澤東思想的精髓就是不斷樹敵。被譽為雄文的開篇第一卷、第一篇、第一句最靠前的幾個字就是「誰是我們的敵人」。

  毛不斷革命就是不斷樹敵

  樹敵,是一種戰爭思維。遠古時代,人類的活動範圍有限,如果在自己的活動範圍內發現了另一個異己的同類,必定是來同自己爭奪生存資源的,這就是敵人。當然,如果當自己領地內生存資源匱乏,需要擴張自己的領地,以獲得更多的生存資源時,所擴展領地的原主人,也一定是敵人。那時候對付敵人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戰爭,用戰爭的辦法消滅敵人。消滅當然是肉體消滅,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把敵人當作食物,趕走不是好辦法,因為趕走了他下次還會再來。起初也不俘獲敵人,因為本部落沒有多餘資源可以養活俘虜。一直到日子好過一些了,才想到把敵人轉化為奴隸,以生產出更多的資源。
  二十世紀的戰略家毛澤東如果生活在那個時代,那一定是一位無與倫比的智者。你看,他告誡世人:要分清敵我;對於敵人,要「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要「堅決徹底乾淨全部地消滅」,「絕不憐惜」。奪取政權後,還要在「各大城市、中等城市」「必須有計劃地」「大殺幾批反革命」,並「邀民主人士工商業者大學教授中學教員分批地大量地……看殺反革命」;對待僥倖活下來的,還「要實行獨裁,壓迫這些人,只許他們規規矩矩,不許他們亂說亂動」,「不許」他們「有言論自由」,「不讓他們參與政治活動,強迫他們服從」。
  這就是毛的治國方略。在他的治下,敵人不是人,是得不到人的待遇的,乃至他們的親屬、子女都得受到牽連,因為在他們的身上「無不打上階級的烙印」。換句話說,在他的觀念裡,戰爭沒有結束,還在進行。不僅往昔的敵人須進一步收拾,還得從他的臣民中樹立起新的敵人。他是主張把不斷革命論和革命發展階段論結合起來的,要革命就必須明確樹立革命的對象或者叫敵人。所以,不斷革命就是不斷樹敵,革命分階段就是要分階段樹敵。昔日的戰友、同志,乃至接班人,一批又一批地轉化為敵人。為了要集中優勢兵力殲滅敵人,他規定了一個數量概念,一次打擊的主要敵人不要超過百分之十,最好控制在百分之五。當然也有失控的時候,例如在文革期間,幾乎沒有人沒有挨過整,對於服膺鬥爭哲學的毛澤東來說,這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用一句輕飄飄的「好人打好人」搪塞過去。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場「全面內戰」,實際上這就是一場由獨裁者發動的針對本國人的戰爭,其傷亡人數幾乎抵得上一場世界大戰。

  劉曉波洗骨伐髓排出狼奶毒素

  然而,不是所有的人都同毛澤東一般見識。隨著人類文明程度的進步,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人類社會玩的不都是零和遊戲,戰爭的受害者不光是負方,戰爭的結果往往是兩敗俱傷。毛澤東服膺的「武裝奪取政權、戰爭解決問題」,對於人類社會來講是不堪承受的負擔。談判、妥協,自己活也讓別人活,才是更有利的選擇。一味依靠戰爭,最終得到的必然是共同毀滅。這個道理諾貝爾先生很明白。他用他畢生積累的財富設立了包括和平獎在內的一系列獎項,以表彰為人類的生存與發展做出貢獻的人物。
  可惜,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認同諾貝爾先生的這番苦心。在我的祖國,自從毛澤東執政以來,經過六十多年的反覆灌輸,把他的理論思想當作狼奶哺育全體國人。因此朝野都有不少人以為暴力「是如同布帛菽粟一樣不可須臾離開的」「傳家的法寶」,以為狼的哲學是戰無不勝的。仿佛,這塊土地將成為叢林法則的樂園。
  幸好,喝過狼奶的並不都會變成狼。劉曉波先生儘管也生在所謂的新社會,長在紅旗下,卻經歷一番痛苦的洗骨伐髓的功夫,終於把狼奶裡的毒素排出,向世人喊出「我沒有敵人」的長嘯。沒有敵人就是絕不樹敵。這不是怯懦,也不是屈服,而是宣示同狼奶的決裂,宣示向文明的飛躍,這需要過人的勇氣和良知。這怎麼能不令諾貝爾先生和他的受託人欣慰?劉先生獲獎,不是因為他一貫正確,從不犯錯,而是因為他知過必改,從善如流。這樣的人獲獎,更值得我們讚美和祝福。如果,今天或者未來的中國執政者,能效法劉先生,摒棄毛的狼奶,幡然圖新,不再從事前任所進行的針對國人的戰爭並從此收手,不再從事前任所進行的踐踏人的基本權利的活動並從此收手,真正讓我們的同胞都能夠有尊嚴的活著,那麼新的和平獎也很可能會屬於他們,因為這同樣需要非凡的勇氣和良知。
  (本文引號內的都出自毛的著作,均可在國內官方出版物上找到,篇幅有限,恕不一一註明出處) 


——原载《动向》杂志2010年11月号

杨支柱:与其严刑峻法,不如趁早免职

据财经杂志近日报道(1125日上网),2010112日,上海“帝景苑”官员低价购房案在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原告香港荣福公司(上海荣福房地产公司的股东)向八名涉嫌低价购房的官员追讨购房差价总计2100万元。而此前上海市纪委与原告律师交换意见时曾告知原告律师,涉案官员为蔡青峰(上海荣福总经理)办事“没有证据”,同时上海市纪委的公开信息又称,2008年纠正了“帝景苑”低价购房等违规违纪问题,尽管“从未公示其处理办法和处理结果”。
报道还说,上海市组织部门曾对2000多名市属干部购房情况进行摸底,发现“拥有八九套住房的干部比比皆是”,这还不包括“以非近亲属名义持有”的房子,结果只好不了了之。报道认为上海房地产腐败已不限于“潜规则”层面,而是变成了“潜体制”,迫切需要建立官员财产公示制度。
出于对法庭的尊重,终审判决以前不便就实体问题进行评论;但是我还是要说,原告起诉得好,揭示了一条发现官员灰色收入的新途径。垄断政权不是好事,垄断市场不是好事,有限责任公司或股份有限公司一股独大也不是好事。至少需要一个股权比例足够大的二股东,才能有效制约大股东滥用职权谋取私利。由于大股东谋取私利可能采取低价处分公司财产拉拢党政官员的方式,其他股东对大股东的监督客观上也能促进廉政建设。
上海市纪委说几位涉案官员没有为蔡青峰办事的证据,这可能包括三种情形:第一种,
可能已经利用职权为蔡青峰办事但没有证据证明;第二种,通过蔡青峰买了便宜房子,其职权也能够为蔡青峰办事,但蔡青峰放长线钓大鱼尚未提出具体要求;第三种,其职权不能直接给蔡青峰办事,但蔡青峰乐意结交官员朋友,一则说不定官员将来职务变化能帮上忙,二则反正损失是公司的而朋友是自己的。无论哪种情形,定受贿罪显然都不够。
但是这是不是说对这些官员就只能批评教育呢?也不是。不算受贿,把与市场比较的差价算着“馈赠”总没问题吧?俗话说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短,“馈赠”金额如此之高,利用职权为“馈赠”人办事对多数官员来说是迟早的事,一辈子用不着“还情”的只是例外。既然如此,公务人员接受或变相接受“馈赠”一次或一定时间内累计超过一定金额者就应免职,数额巨大的应开除公职,同时应当把接受“馈赠”所得利益没收或返还给受损害的第三人。唯一的例外是配偶相互之间、直系亲属之间和兄弟姐妹之间的“馈赠”,叔(伯、姑)侄、舅(姨)甥之间也可以适当放宽。当然可能“盛情难却”,那就在规定的时限内送交监察机构;这样可不以接受“馈赠”论处。要使收礼免职制度化并真正发挥效用,当然需要官员财产公示和收礼登记制度配合。
其实这也是对于官员的爱护。一个官员被免职了,他还可以做普通公务员;即使被开除了公职,他还可以自谋生计,并且拥有正常的家庭生活。但是一旦被定罪入狱,他(她)这一生的日子就很难过了。何必等他(她)“多行不义必自毙”呢?
这让我联想到最高人民检察院1118日发布的《关于加强对职务犯罪案件第一审判决法律监督的若干规定(试行)》(以下简称“规定”),它规定检察机关对职务犯罪案件第一审判决实行上下两级检察院同步审查,以降低职务犯罪被告人获免缓刑的比例。据最高检公诉厅相关负责人介绍,“20095月至20101月,最高检组织开展的全国检察机关刑事审判法律监督专项检查发现,2005年至20096月,全国被判决有罪的职务犯罪被告人中,判处免刑和缓刑的共占69.7%,而同期检察机关对职务犯罪案件的抗诉数却仅占职务犯罪案件已被判决总数的2.68%。”(20101119日财新网)同样是来自最高人民检察院的消息称,“矿难渎职免刑和缓刑比例高达90%以上。”(法制日报201078日)
舆论对于职务犯罪多获免缓刑非议很多,譬如有个网友说,“立法的,立案的,查案的,审案的,都在给自己留后路!贪无重罪,更无死罪,贪吧贪吧不是罪!”在我看来,这样的观点过于情绪化。最高检的“规定”,显然迎合了这种情绪,但是并不能解决问题。
“提出上一级检察院在同步审查时发现确有阅卷必要的职务犯罪案件,应当调卷审查,并应当尽可能在一审判决生效前提出审查意见。”在官大一级压死人的今日中国,这一“规定”会严重妨碍一审法院的独立审判,并使上诉审流于形式。
法律的威慑力,其实主要来自“有法必依,违法必究”,而不是来自惩罚本身的严酷性。即使是较轻的惩罚,如果犯罪破获率很高,同时没收非法所得或赔偿受害人的损失,就使得违法或犯罪很不合算,就足以阻止一个理性的人违法或犯罪。至于不理性的人,通常只能靠监护、监管或消除不必要的刺激来防止他们违法犯罪,威慑本身就很难起作用。这是各国刑法轻刑化成为大趋势的原因。
职务犯罪来的一个特点是它依赖于职务,一旦免职就可以消除重犯同类罪行的可能性,因此免除刑罚或判处缓刑后已不能继续危害社会。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暴力犯罪,如果罪犯被免除刑罚或判处缓刑,他对社会的威胁就相当大。
对职务犯罪的重罚主张常常用来平息职务犯罪破获率低所引起的民愤。重罚当然也能增加一点威慑力,但杀一儆百的做法同时使刑罚失去了公平性,把被重罚的罪犯当作了制度不健全和大面积腐败的替罪羊。如果检察官自己都认为职务犯罪被告人并不是特别贪,而是特别倒霉,甚至认为正职把副职送进检察院是权力斗争“大贪反小贪”,检察院还会抗诉吗?这个时候检察官的理性选择,当然是做“好人”,得“感谢”。
职务犯罪多获免缓刑的再一个原因,是我国检察机关和法院本身的独立性都不够。虽然刑事诉讼法规定检察机关负责职务犯罪(包括贪污贿赂罪)的侦查和起诉。但事实上检察机关直接立案侦查的职务犯罪案件很少,大多数是党的各级纪委和公安机关移送过来的。总的来说法院、检察院的法律业务水平要高于纪委和公安机关,也比较重视法律程序;但是法院、检察院在权力体系中的真实地位却不如公安机关(其负责人兼任政法委书记)和纪委;同时又因为纪委人力不够,经常从检察院抽调人手,这就使得检察院的实际办案过程同时处于纪委和政法委的直接指挥之下,对非法取得的证据不能摈弃,对证据不充分的案件也被迫起诉。而同样受政法委领导的法院又要照顾跟检察院的关系,因此证据不合法、不充分也认定有罪,同时通过免除刑罚或缓刑来兼顾被告人权益。当然这同时也兼顾了被告人对自己的“感谢”。
如果纪委能明确地跟检察院划清职权界限,更多地跟行政监察机构合作,专门调查有一定金额以上非法收入或其他违纪行为的党政官员,并尽早提出免职或开除公职的建议,本可挽救更多的官员,使他们悬崖勒马,不至沦为罪犯,同时也可大大降低职务犯罪获免缓刑的比例。
当然,免职或开除公职也不能搞杀一儆百,而是必须把有同样问题的官员都做同样的处理。这在官员普遍腐败的情形下是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因为普遍腐败很容易使得相互监督变成相互勾结、相互保护,所以必须依靠民众的监督,必须依靠新闻自由,必须依靠建立在自由、公平、周期性选举基础上的民主制度。打掉一批吸饱了的蚊子,又来一波饿蚊子。政治体制不改革,职务违法或犯罪抓得越多,老百姓反而可能失血越多。

(新快报20101127日发表时有删节)

2010年11月25日星期四

【特稿】2009年的中国:混过危机(吴国光)

作者吴国光


【新世纪特稿2010年11月25日】[按语:本文是作者为英文刊物《亚洲研究》(Asian Survey)所写的2009年度中国情况回顾,原文发表在Asian Survey 50卷第1期(20102月)。虽然时间过去了将近一年,但文中许多分析仍未过时,特别是其中关社会矛盾和政治控制的部分。故特予译载。Asian Survey 是英文学术界一份重要的兼顾学术与政策的亚洲研究刊物,由伯克莱加州大学编辑出版;每年第一期均为上一年亚洲各国状况的年终回顾专辑。据了解,在这份刊物 五十年的历史上,吴国光教授是第一位非美国教授受邀撰写有关中国的年度回顾;他的这篇文章受到刊物编辑的重视与好评。据悉,他并已再次受邀撰写中国的2010年度回顾,文章将在Asian Survey 51卷第1期(20112月)刊出。届时本刊亦拟译载。此处,谨向Asian Surv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致谢。]



各种各样的危机在2009年冲击中国。自20089月开始的国际经济衰退,持续地损害中国经济;社会动乱在全国到处出现,尽管都是分散地发生;异议人士提出的呼吁民主的“08宪 章”,则构成了政治挑战;暴动和社会冲突出现在多个民族自治地区,特别是西藏和新疆。一系列的外交争端也在困扰中国和一些最友好国家之间的外交、政治、经 济、和贸易关系,其中引人注目的是与澳大利亚、俄国和北朝鲜的关系。因此,当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这年的十月一日庆祝成立六十周年的时候,庆典事实上笼罩在当 局对于社会不稳、政治不满、和民族冲突的担心这样的阴影下。
当然,从整个2009年的表现看,中国的党国体制还是有能力对付这些危机的。当局使出浑身解数,防止单个危机扩展为对于中国的经济繁荣和权威主义制度构成根本威胁。政治稳定,也就是保持中共对于公共权力的垄断不被挑战,仍然在当局的议事日程上占据最高优先。在2009年,这主要是通过实施所谓的“6-5-2-1”工程来得到确认和实现的。所谓“6-5-2-1”,就是: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西藏暴动50周年,天安门屠杀20周年,和镇压法轮功10周年。[1] 在一个历史常常被用来服务于当前需要的国家,这个具有中国特色、自相矛盾的清单,凸显了中共领导层的焦灼:他们担心对于任何历史事件的回忆都可能燃爆今天的社会不满。
为什么一个正在崛起的世界超级强权会如此脆弱和神经质?中国当局又是如何成功地应对了这些危机呢?通过回顾2009年中国的经历,本文认为,对上述问题的答案,恰恰在于这个超级强权的根基:中国所面临的困扰,正是来自于那些它从中获得力量的因素;中国当局对于危机的处理,同时也在制造进一步的麻烦。这一两难困境,就2009年的中国发展来看,可以从四个主要方面来观察,即:经济滑坡、社会动荡、政治紧张和外交争端。

经济滑坡和促进增长的努力


中国经济增长的放缓在2008年 下半年就开始了,但直到当年的十一月才引起中国政府的充分关注。在世界金融危机于九月份爆发之后的头几个星期,中国官方媒体热衷于谈论“弯道超车”,意思 是说中国可以借助世界经济出现的这个“弯道”而超过主要的工业化国家。[2]  但是,这种乐观情绪很快就减退了,因为中国经济对于对外贸易的深度依赖开始拖中国增长的后腿。2009年第一季度,中国的经济增长跌到6.1%,这是自1992年开始公布相关数据以来最低的季度增长记录。在整个这一年的其他时间,中国不得不努力推动经济增长,政府将目标定在8%的年增长率。早在2008年开年,当温家宝总理曾宣布那年将是“中国经济最艰难的一年”的时候,[3]  他肯定没有料到2009年的情况更为糟糕。
当然,在2009年,无论是6.1%还是8%的经济增长,在世界上别的地方都将是令人眩目的成就。但是,中国政府清楚地意识到,即使是这样温和的经济下降,也对他们对于中国的管治构成种种危险。首先是就业问题,而这是一个直接并深刻地关系到社会稳定的问题。有报道指出,在中国,每1%的年经济增长率,可以创造一百万个就业职位,而中国劳动力数量则每年增长一千二百万。当经济增长在2008年冬天到2009年 初放慢的时候,据中央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陈锡文说,在不断增长的失业人数上又额外增加了两千万刚刚被辞退的民工[4] 。这波民工失业浪潮导致的压力是如 此巨大,以至中央政府不得不悄悄地暂停了新拟定的农村土地流转项目,[5]  以便那些小块土地能够留在从沿海地区工厂失去工作回到老家的农民工的手中。在城市地区,最保守的估计也有一百五十万名大学毕业生无法找到工作,这意味着不 到四个大学毕业生之中就有一个要待业。[6]  中央政府承诺在2009年创造九百万个工作职位。即使这一目标全部实现,就业情况也不会有很大的改善。[7] 
经济滑坡的另一个重要负面影响,表现为居民收入增长的下降。多年来,中国经济发展模式的一个特征,就是居民收入的增长远远低于经济的增长。在2008年,这种情况变得比平常更加严重;全国居民收入增长率为7%,仅是2007年的一半。而且,2008年是多年来首次城市居民收入增长不比农村居民收入增长快。这并不是因为农村居民收入增长了很多:尽管以胡锦涛为首的现领导层在2003年上任以来做了多种努力以提高农民收入,农村居民多年来还是持续承受低收入的痛苦。[8] 2009年和将来中国的发展更为重要的是,中国政府苦苦挣扎在试图将中国经济发展模式从依赖投资和外贸向依赖国内消费转型, [9] 而居民收入增长的减速显然难以构成这样一种转型的坚实基础。
后来的发展证实,中国不得不依赖旧的经济增长模式来应对经济滑坡。这就意味着增加国家投资和促进对外贸易。2008年中国的经济增长率为9%,中国经济总量超过德国而排名世界第三。巨大的经济总量和相应的政府税收,使得中国政府能够更有效地应对经济挑战。2008年十一月,中央政府宣布了4万亿元人民币(相当于5860亿美元)的经济刺激计划,同时放松了对地方政府投资的限制。加上其他的经济和财政措施,中国经济从2009年第一季度的低谷逐渐攀升,而且在第二和第三季度大致稳定下来。[10] 
然而,挑战仍然存在,并且是巨大的,特别是当涉及战略调整的时候。首先,当经济开始回暖时,通货膨胀相应地上升。自从20097月以来,据官方媒体报道,农产品的价格“广泛地上涨”。7月和8月,猪肉价格上涨了25%,蔬菜价格也上涨了25%,鸡蛋价格则上涨5%。同时,全国性的旱灾在继续推高物价。国家通讯社新华社所主办的《经济参考报》预计,这将会像2007年那样引发通货膨胀。[11]  尽管中国的市场经济已经经历了多个回合的通胀冲击,但物价上涨和社会骚乱之间的历史关联依然笼罩着整个国家的前景,特别是笼罩着领导层。而且,通胀效应不可避免地会收窄实施经济调整的政治、社会和政策空间。
中 国转向消费驱动的增长途径的努力和朝着所谓“科学发展”方向的进步,也被政府这些维持高增长的措施以及地方政府的贯彻过程所产生的影响所削弱。尽管中央政 府坚持说经济刺激计划的目的是推动国内需求,并且社会发展和环境保护也是国家投资的最重要的目标,但是,无论国家媒体还是独立的国际分析家都认为,经济刺 激的款项主要是注入到公营事业、建筑行业、和基础设施建设上去了。不幸的是,这些行业的项目一直是党国干部腐败的一个主要源泉,为干部们提供了许多将公款 中饱私囊的机会。国家试图减少经济发展的环境代价的努力,如果不是被经济刺激策略完全压倒,那也是完全被搁置了。 [12] 2009年之前,在国际舆论和国内抗议的压力下,中央政府确实开始关注环境问题,但来自地方政府和地方政商联盟的抵抗是可怕而强大的。现在,在党的干部 中,所有的社会和生态方面的关注,都被迫让位给那种难以抗拒的“GDP就是一切”的思维。虽然胡锦涛为首的中国现领导层的政策标签就是所谓“科学发展”,但是,当局为抵消全球危机冲击的那种努力,却使得“科学发展”成为一句空话。

星火四起,未能燎原:官民冲突和政府对策


中 国的宣传喜欢赞扬今天的中国是什么“盛世”——这其实是一个传统的王朝政治词汇,用来形容那些既有社会安宁又有经济繁荣的年代。很明显,这个词汇只有一半 适用于今天:中国取得了物质繁荣,但并没有社会安宁。正是由于看到了不断加大的社会断裂,中共领导提出了“建立和谐社会”的口号。然而,社会不满正在不断 地(甚至是失去控制地)扩大,“群体性事件”此起彼伏。政府所面临的真正挑战,在于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公民和地方政府干部之间的对抗会爆发为一 个危险“事件”。毫不夸张地说,2009年中国政府一直是在担心下一个社会动乱爆发的恐惧中度过的。
在 一月份,政府不得不准备对付预期中的所谓“二月危机”,这就是一千二百万在沿海地区工作的民工将失去工作。[13]  有些干部警告说,这些民工正在被敌对势力所渗 透。[14]  这种警告后来被证实为捏造的,很可能是在为镇压日益不安的失业工人而制造借口。当春季到来时,中国进入了政治敏感期,因为太多的历史事件的周年纪念 日都在春天。这包括西藏暴动(1959年3月),第一次天安门抗议运动(1976年4月),五四运动(1919年),和天安门武装镇压(1989年6 月)。所有这些纪念日,都可能成为无声的信号而导致“无组织的集体行动”。 [15] 然而,真正的麻烦来自其他方面,显著的例子包括湖北巴东事件和石首事件、浙江杭州事件、湖南邵阳事件、吉林通化事件、和最为严重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乌鲁 木齐事件。这些事件一般都有成千上万的本地居民参与,包括了农民、工人和其他社会群体;它们起因于不同的事情,有的时候是因为相当荒诞的原因。比如说,在 杭州,一个大学生被超速驾驶的司机撞死,而这位司机据说是一位当地干部子弟。据称,地方法院想方设法要掩盖司机的真实身份。这一事件激发了群众的极度不 满。[16]  在邵阳,当地一位公安局长被揭发用另一位学生的名字将他自己的女儿送进大学,那位学生的高考成绩当然比他女儿的好得多。 [17] 大批群众在网上抗议,谴责卷入这些丑闻的干部;这些谴责同时也是针对整个政府的。
石首事件和巴东事件通过互联网而引起了全国关注。这两起事件显示,普通民众根本不信任党和政府官员,并且对这些官员的腐败行为极为愤怒。在湖北巴东的一个偏 远的小镇野三关,一个名叫邓玉娇的女服务员将一个试图强迫她提供性服务的地方官员刺死。当邓玉娇被警察逮捕后,互联网上兴起一股舆论浪潮为邓辩护;同时, 从北京和其他地方来的维权人士,赶到这个山区小镇进行独立调查。[18] 几周以后,在几百里以外的石首,一位年轻的厨师从一座酒店的三层楼上摔下来以后死亡;而这座酒店据说为当地干部所拥有,而且这个干部据说还参与了毒品走私。警察的结论认定厨师是自杀,但当地居民不接受警察的结论,认为这位年轻的厨师是被酒店经理杀害以掩盖自己的腐败和犯罪行为。当警察匆忙地想将尸体送到火葬场时,成千上万的本地居民聚集起来,用石头和棍棒阻止警察将尸体拉走。他们试图保护尸体 以等待验尸,希望找出致死的真相。[19] 
七月间在新疆和东北发生的暴乱,使社会骚乱达到了高潮。根据中国的官方报道,新疆的这次维吾尔族暴乱导致184人死亡。[20]  加上2008年 西藏的动乱,事件进一步凸显了多民族的中国所面临的民族矛盾的紧张局势;而民族矛盾被普遍认为是二十年前导致了苏联崩溃的一个基本因素。与此相对比,在东 北通化发生的抗议则显示了在向市场经济转型的过程中社会正义的重要性。在前国有通化钢铁公司进行私有化的过程中,普通工人丧失了基本福利,他们为此而抗议 以表达愤怒,并打死了一个出面威胁抗议者的经理。[21] 
所有这些事件,不过是当今中国日益增大的社会冲突的巨大冰山的一角。这些事件并不都是直接由2009年的经济措施所造成的,但是,它们都植根于三十多年来推动了经济繁荣的那种中国发展模式之中。民族矛盾素有历史背景,但中国的发展模式加剧了由汉人支配的政府和维吾尔族、藏族等少数民族之间的对立。
在普通民众的这种不满和抗议的阵阵浪潮中,知识分子的声音相对比较微弱。但是,当“零八宪章”在200812月公布,并且有数百名对当局的主要批评者和更多的普通公民参加签署以后,知识分子的异议运动也达到了自己的高潮。这一宪章公开倡议用宪政民主来取代现有的政治体制,并由此校正当今中国发展模式所产生的一系列问题。
尽 管星火四溅,中国当局还是遏制住了火势,防止了一场全国性的危机。中共党国政权的应对措施,基本上有三个方面,即:信息控制、武力强制和改善地方管治。在 把地方事件变成全国公众不满的聚焦点这个过程中,互联网扮演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因此,当局采取了一些新的措施来加强对于数码通讯的控制。“绿坝”软件 就是这样的措施之一;中央政府要求所有新买的电脑都必须预装这一软件以过滤“不健康”的信息。然而,这一计划由于遭到广泛的批评和互联网用户的大众抵制而 被迫中止。[22] 
2009年,强制的措施首先包括拘留零八宪章的主要起草人、著名异议人士刘晓波,并且镇压维权人士,例如,对一个非政府组织的发起人许志永作出逃税指控。国家对于社会的控制的强化,可以说是非常明显的。比如说,中共已经渗透到全国17000多家律师事务所:在那些有三个或更多中共党员的律师事务所,每一个事务所都设立一个党支部,这就有了3895个律师事务所党支部;在另外的8075家律师事务所,则几个所联合设立支部,因此建立了2692个党支部;对于其余的没有党员的2741家,则每所派驻一名党的监督员。共产党宣布,它已经实现了“党对法律行业的全覆盖”这个目标。[23] 
武装警察最近也被赋予“镇压暴乱”和驱散群众聚会的责任。武警部队不仅大大扩员,而且针对人群控制而装备了更好的武器和设备。[24]  当大批上访者到北京来上访,要求中央政府介入以纠正地方政府对他们的不公对待时,中央政府用60周年大庆的借口,强迫这些上访者离开他们自己的首都。[25] 
当局在处理社会不满的事务上同时也有“软”的一面,目标在于减低干部和群众之间在各地的对立,并且提高地方政府处理这种对立的技巧。在2009年上半年,全国2000多 个县级行政单位的党委书记、县长、公安局长、和党的纪检委书记,都分别被召集到北京参加特别设计的训练项目。[26]  九月份,当临近国庆节时,一个全国性的电话会议进一步警告地方干部,“谁惹事,谁负责”。[27]  显然,这是一个警告,它要求那些滥用权力的干部们在这样一个政治敏感的时期要避免激怒老百姓。

困难时期的政治紧张

    上面提到的所有措施中,没有一个足以止住社会冲突不断加深的趋势。由于政府官员现在比以前控制了更多的资源(例如,通过政府的经济刺激计划),但却缺乏有效的法律和民主监督,更多的腐败是可以预见的,当然更多的社会不满也将产生。然而,2009年 的中国政治还是没有朝着法治和民主监督方向迈出任何实质的步伐。人们一度期待九月份举行的中共十七届四中全会将通过改善所谓的党内民主来朝着这个方向发 展,可是,这次会议根本就没有这样做。相反,这次会议凸现了中国精英政治中的某些不确定性。通常被认为是胡锦涛的当然接班人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习近平, 并没有像观察家们事先所广泛预期的那样取得军委位置。这也许不会动摇习近平的位置,但这无疑为正常来说将在下届党代会上实现的权力转移蒙上了厚厚的阴影; 当然这也帮助胡锦涛免于过早地成为一个跛鸭。几周之后,当党和国家领导人聚集到北京天安门城楼上观看国庆游行时,高层政治问题甚至变得更为突出。和现任总 书记胡锦涛走在一起的党的前总书记江泽民,获得了不同寻常的媒体曝光。他们两个人的如影随形虽然被官方解释为显示了党的团结,可是敏锐的观察家们却把这解 释为江胡之间竞争的一种表现。

当国际金融危机在2008年年底冲击到中国的时候,领导层内部对胡锦涛的政治压力也开始升高。在2009年 一月下旬的春节期间,江泽民在全国电视上高调露面。与此同时,胡则访问了边远的江西省井冈山,那是毛泽东在战争年代发展出他用来赢得革命胜利的游击战术的 红军根据地。对精英政治的观察家们来说,这些迹象显示胡正在挣扎着重新获取相对于江的优势,以便在十八大上支配人事安排。在预定于2012年举行的这次重要会议上,预计将出现胡和他的同事们向下一代领导人的权力转移。权力斗争因此是不可避免的。不过,对于包括本人在内的一些观察家们来说,需要提醒人们的是,“斗而不破”的原则在党内高层从1989年之后就被接受并且保持为领导者们之间的斗争底线。
2009年针对“广东帮”的反腐战役也在凸现权力斗争的不断加剧。在这场反腐战役中,三位省部级和多位副省部级干部被关押。他们包括浙江省纪委书记王华元(原广东省纪委书记)、 广东省政协主席陈绍基(曾经负责广东的政法事务)、最高法院副院长黄松有(广东人),还有来自广东的国家公安部副部长郑少东,和深圳市长许宗衡。[28]  尽管很难了解到这些动作背后的政治考量,但很少有人相信对这些高官的逮捕纯粹是出于反腐的目的而不涉权力斗争。本文作者认为,这些战役是针对未来十八届中 央政治局常委会提名权的一场前哨战。胡锦涛发起这些战役以削弱江泽民的追随者,目的在于在下任中央最高层中由胡的人马占据多数。江的这些追随者,可能包括 现任政治局常委的李长春(曾任广东省委书记)和周永康(全国政法事务负责人),还有张德江,同样也曾经担任广东省委书记并有望进入下届政治局常委。反腐战 役针对那些在上述三位江派官员领导之下的人物,由此可能削弱他们在党代会之前的讨价还价的地位。
胡 锦涛同时也在努力提高自己在军队中的权威——这对中国领导人来说是支配政治的关键因素,也是老套权威主义政治的根本特征。在人民解放军中并没有强力开展反 腐战役,但是,一个新的关于“高级军官和中级军官的行为”的决定正被小心地贯彻,部分目的即在于警告将领们在建立自己的政治关系网时要注意中南海(中共中 央所在地)的信号。[29]  这些努力看来有助于胡锦涛在九月的四中全会上避过了任命习近平进入中央军委——习作为接班人一般认为是江泽民而不是胡锦涛的选择。
高 层权力斗争的另一个战场围绕新疆的民族骚乱而展开。跟往常一样,关于这一事件也没有多少信息。但是,有迹象表明,江泽民的某些追随者,比如周永康,在这一 事件中得益,补偿了他们在反腐战役中的失分。这样的权力斗争在近二十年来越来越与意识形态之争和政策之争无关,但是,经济滑坡及其对社会和政治的重大冲 击,给了相互竞争的领导人持不同意见应对这些问题的一个机会。比如,最年轻的政治局委员、广东省委书记汪洋,鼓吹抓住国际金融危机的机会实行所谓“腾笼换 鸟”,就是说趁着大批工人下岗来用技术进步替代密集劳动力以实现产业升级换代。[30] 相反,国家经济事务领导人和内地省份的领导人,则更关心失业问题:前者担心 由此引发的社会不稳定,后者犯愁失业的民工回到他们的内陆家乡省份。中央-地方之间、沿海-内地之间这样的紧张关系,也反映在比较年轻的一代的领导人(比如汪洋和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之间对未来中央领导位置的争夺战上,并且被这样的争夺战所加剧。

外交政策和国际关系


2009年的国内麻烦形成对照,中国的国际地位在这一年持续上升。当世界各主要工业国由于全球金融危机而进入经济衰退的时候,他们希望得到北京的帮助。中美关系在2009年基本上是稳定而平顺的;媒体甚至用乐观的语调臆造了“G-2“ (中美作为两个超级大国成为一组)和“中美国“ (”Chimerica,即中美高度相互依赖和相互连接而成为一体) 这样的的词汇来描述两国关系。人权问题基本上被边缘化了,包括一般来说应该是人权的坚决鼓吹者的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和众议院议长南希.佩罗西,在访问北京的时候,也选择不去提及人权问题。美国总统巴拉克.奥巴马和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实现了互访,各种高层对话都在持续。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这样愉快。紧迫的挑战来自于诸如气候变化、二氧化碳排放、全球政治经济中的金融力量等这样一些议题。同时,中美在军事和贸易关系上那些传统的和难对付的争端也不时浮出水面。
在国务委员戴秉国9月底访问平壤为10月份中国总理温家宝的北朝鲜之行铺平道路之前,在2009年 的大多数时间,地域政治游戏使得北朝鲜和中国疏远。在向北朝鲜提供比以前更多的经济和物资援助的基础上,中国领导人看来终于能够说服金正日不从中国所主导 的处理朝鲜核危机的主要国际外交机制“六方会谈“中撤出。“六方会谈“也为中国在华盛顿和国际社会的眼中赢得了“负责任的大国”的声誉。[31]  但是,这恐怕不过是又一轮北京用金钱、粮食和能源来换取平壤的空头承诺来加强双边关系的那场老游戏而已。就在温家宝访问平壤两星期以后,平壤再次宣布它将 发射新的导弹。
贸易和经济争端也在不同的程度上影响了中国和其他一些国家的关系。在北面,虽然俄罗斯依然是中国最密切的战略伙伴之一,但中国的影响在俄罗斯国内市场遭到当地的抵抗。七月份的切克佐维斯基(Cherkizovsky)市场关闭就是一个典型事例。这是莫斯科最大的批发市场,至少有一万多名中国商人在这里经营生意。 [32] 在南面,中国与资源丰富的澳大利亚的关系在经历了多年紧密的经济合作之后骤然恶化,原因是上海国安局的警察逮捕了代表力拓(Rio Tinto)铁矿集团的澳大利亚公民胡士泰(Stern Hu), 指控他犯有经济间谍罪。[33]  这次逮捕使外国驻华商人或者有中国商业合作伙伴的外国人十分担心,因为他们也都跟中国大陆有信息方面的交流和生意合约。在胡士泰案件的阴影下,这些商业活 动都可能被中国当局任意和单方面地指控为对中国经济安全和国家安全的威胁。西方在跟中国开始做生意的时候,一度试图促使中国朝着政治自由化和民主化方向发 展,但这种政治压力在21世 纪大大减弱了。对那些声称正在推动中国的法治和公民自由的主要民主国家来说,力拓逮捕案就像是对他们的努力是否有进展的一个测试。无论如何,这一事件表明 中国的国内政治问题可能损害国际商业关系。正如许多专家所指出的,这些外向效应是内向紧张的结果,他们会不断地威胁和削弱中国的崛起。[34] 
新疆骚乱及随后的镇压也同样显示了中国的内部问题是如何影响对外关系的。当骚乱在7月初开始时,胡锦涛不得不退出八国峰会回国。这是中国最高领导人第一次因为国内的麻烦而被迫这样做。北京谴责热比亚.卡 迪尔密谋了这场暴乱,从而把这个维吾尔族女人当成第二个达赖喇嘛,也就是一个被中国政府描绘为恶魔的少数民族的流亡领袖。当一个国家(例如澳大利亚和日 本)没有和热比亚保持足够的距离时,北京就会立即抗议。最后,这些骚乱和中国政府处理这些骚乱的方式,还导致中国与一些主要的伊斯兰教国家,特别是土耳其 和伊朗,以及一些伊斯兰组织的关系变差。这种关系的恶化可能会对中国的外交关系和中国的内部整合产生长期而深远的影响。

结语


中华人民共和国在2009年 庆祝了自己的六十周年——这是一个特别重要的周年纪念,因为中国的传统历法将六十年作为一个轮回。然而,这次庆典却被各种各样的危机和领导层为更多的可能 危机而担忧的浓重阴影所笼罩。二十年来,中国拥抱全球化并且取得了十分显著的经济繁荣和明显改善的外交关系。反过来,这些成就也极大地降低了中国领导层重 建政治制度的动力,不可能放松共产党对于公共权力的垄断,也不去容纳普通的中国公民参与到政治中来。党的干部和公民之间的对抗,正如积累财富一样积聚起来;经济滑坡进一步加剧了这些社会冲突,因为当局主要依赖经济表现来保持其合法性。由于这个原因,经济增长再一次压倒了社会再分配而成为困难时期的政治优 先。中国政府很有技巧地遏制了危机的蔓延,甚至能够迅速地从其中某些危机之中走了出来。但是,中国当局还没有找到有效措施来应对引起这些危机的深层次的根源——至少在2009年没有找到,看来在不远的将来也不会找到。


(何南初 译)

【注释】
 [1] 《南华早报》在2009228日首次报道了这个项目。转引自AsiaNews 网站2009429日报道,http://www.asianews.it/index.php?l=en&art=15110A,作者于2009123日阅读。还可参阅,Zan Aizong, The Communist Party Prepares for the 60th Anniversary Celebration: Nervous as an Army Going to Battle, China Rights Forum, no. 3 (2009), pp.10-21.
 [2] 比如说,“人民网”报道了关于湖南省是如何策划“弯道超车”的。
http://kxfz.people.com.cn/GB/135096/135966/136606/8952929.html2009312张贴,200946日阅读。
 [3] 人民网,http://politics.people.com.cn/GB/1026/7043109.html2008325日张贴,2008330日阅读。
[4]  网易新闻中心,http://news.163.com/09/0202/11/5153V2VR0001124J.html200922日张贴,200923日阅读。
[5]  这一项目本来是在200810月的十七届三中全会上决定的,目的是推动农村土地从散户经营向大规模农业产业经营而集中,以提高中国农业生产的产能。参阅“中国共产党新闻网”,http://cpc.people.com.cn/GB/67481/94156/135472/, 20081013日张贴,20081015日阅读。
[6]  这个数字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所长李培林估算的。参阅“千龙网”http://news.qianlong.com/28874/2008/12/15/2821@4789578.htm20081215日张贴,20081220日阅读。2009年毕业的大学生总数为五百六十万。
[7]  200910月,中国政府没有按惯例公布第三季度的失业数字。
[8]  财讯网,http://content.caixun.com/NE/01/3s/NE013s64.shtm20081216日张贴,200917日阅读。
[9]  Nicholas R. Lardy, China: Toward a Consumption  Driven Growth Path, Policy Briefs in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Washington, D.C.), no. PB06-6 (October 2006), pp.1-13.
[10]  中国2009年第二季度和第三季度的经济增长率分别是7.9%8.9%
[11]  《经济参考》,2009827日。但是,中央政府后来否认有这种可能。
[12]  Jia Xijin Zhao Yusi, “The Chinese Economic Stimulus Package and its Impact on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Organizations”Policy Forum Online 09-016A: February 26, 2009 http://www.nautilus.org/fora/security/09016XijinYusi.html2009107日阅读。
[13]  中国新闻网,http://www.chinanews.com.cn/hb/news/2008/12-04/1473209.shtml2008124日张贴,20081218日阅读。
[14]  参见中华全国总工会第一书记孙春兰就此在“人民网”上发表的言论:http://nc.people.com.cn/GB/61154/8822243.html2009218日张贴,2009228日阅读。
[15]  Xueguang Zhou, Unorganized Interests and Collective Action,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58 (1993), pp.54-73.
[16]  新浪网,http://news.sina.com.cn/z/fjzbc/index.shtml2009103日阅读。
[17]  搜狐网, http://learning.sohu.com/20090514/n263966328.shtml, 2009514日张贴,2009103日阅读。
[18]  中国日报网,http://www.chinadaily.com.cn/zgzx/2009-05/26/content_7941149.htm2009526日张贴,2009103日阅读。
[19]  环球网,http://www.huanqiu.com/zhuanti/china/shishou/2009103日阅读。
[20]  新华网,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09-07/11/content_11691499.htm2009711日张贴,2009103日阅读。
[21]  人民网,http://energy.people.com.cn/GB/9724643.html2009727日张贴,2009103日阅读。
[22]  中国网,http://www.china.com.cn/economic/txt/2009-07/01/content_18049496.htm2009103日阅读。
[23]  中国司法部,http://www.moj.gov.cn/2008rdgz/2009-08/06/content_1134646.htm200986日张贴,2009827日阅读。这些党支部书记也参加了中央政府所组织的特殊训练,参见:http://www.gov.cn/gzdt/2009-05/13/content_1313145.htm2009103日阅读。
[24]  新民网,http://news.xinmin.cn/domestic/2009/08/28/2454914.html2009828日张贴,2009828日阅读。
[25]  新华网,http://news.xinhuanet.com/local/2009-08/20/content_11913424.htm2009820日张贴,2009828日阅读。
[26]  人民网,http://theory.people.com.cn/GB/49167/9502053.html2009618日张贴,2009622日阅读。
[27]  中国共产党新闻网,http://cpc.people.com.cn/GB/164114/9876721.html2009818日张贴,2009820日阅读。
[28]  关于王华元案,参见新华网,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09-04/16/content_11195933.htm;关于陈绍基案,参见新华网,http://news.xinhuanet.com/legal/2009-04/16/content_11195592.htm,均于2009416日张贴,作者于当日阅读;关于黄松有案,同样参见新华网,http://news.xinhuanet.com/legal/2009-05/07/content_11330066.htm200957日张贴,20091019日阅读;关于郑少东案,亦参见新华网,http://news.xinhuanet.com/legal/2009-06/09/content_11514433.htm200969日张贴,当日阅读;关于许宗衡案子,还请参见新华网,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09-06/08/content_11506789.htm200968日张贴,作者于当日阅读。
 [29] 新华网,http://news.xinhuanet.com/newscenter/2009-05/17/content_11387517.htm2009517日张贴,当日阅读。
 [30] 中央电视台网站,http://city.cctv.com/html/chengshiyaowen/e2a32593b427371ecc6e8abc6f781229.html2009721日张贴,20091011日阅读。
 [31] Evan S. Medeiros and M. Taylor Fravel, Chinas New Diplomacy, Foreign Affairs, 82:6 (November/December 2003), pp.22-35.
 [32] 中国日报网,http://www.chinadaily.com.cn/china/2009-07/25/content_8473550.htm2009725日贴出,200982日阅读。
 [33] Bloomberg Newshttp://www.bloomberg.com/apps/news?pid=20601081&sid=axU9Vt.owz3s, accessed August 2, 2009
[34]  For one such analysis, see Susan L. Shirk, China: Fragile Superpower,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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